第四百四十六章 西蜀(六)-《白衣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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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鬼哭峡以北十五里,鹰嘴崖。

    崖顶那座用青黑片石垒起来的哨卡小寨还在冒着滚滚黑烟,三十多具身穿羊皮袄的羌人尸首横七竖八地倒在栅栏内外,几名无当蛮军的军官正在清点刚刚搜出来的青稞炒面和牛羊皮张,另有十几名手脚麻利的蛮兵正押着些被反绑双手的羌人俘虏从石楼底下钻出来,用刀背拍打逼问着往北通往各条山沟的近道。

    而在哨卡最高处的一块巨石旁,平夷将军向义正拄着战刀站在风口里,一言不发地看着前方的崇山峻岭。

    他的脸色铁青,难看到了极点。

    之前在绵虒郡衙后园磕出来的伤口虽然已经结了血痂,可被这雪山上的寒风一吹,还是在一跳一跳地发疼。

    旁边一名亲卫军官捧着一筒雪水走过来,见自家将军盯着北面那片云遮雾绕的雪峰半天没动弹,脸色又黑得吓人,不由小心翼翼地低声道:

    “将军,这鹰嘴崖已经是鬼哭峡最北的咽喉了,再往前走,就是西山那些蛮子的老窝腹地了,弟兄们从昨天拔营到现在,一口气往山里头推了三十多里,拔了七座哨卡,要不要先在这儿歇半个时辰喝口热水,等前头探路的斥候回来再走?”

    向义没有接那竹筒热水,只是转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看得那个跟着向义已久的军官都浑身一僵,到了嘴边的下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歇什么?”

    向义冷冷开口:“这才走了三十里路,砍了些放哨的杂碎,就累得走不动道了?传令前锋各营,把抓到的舌头分开审清楚,问明白前面几条山沟里头汶山羌、冉駹蛮和白马羌各寨的驻地与人数,一炷香后,全军继续往前推!”

    “是!”

    亲卫不敢多言,慌忙退了下去。

    石台之上,重新只剩下了向义一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的血痂,感觉之前的那股心悸又重新泛了上来。

    好险。

    真是好险!

    他原本以为自己那一番言论是在向靖王殿下展露忠心与远略,可没想到却是在鬼门关前头走了一遭。

    从沅陵蛮市的铁笼子里爬出来这两年,他顺风顺水惯了,把上上下下应付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以至于让他忘了最根本的一件事--

    那位靖王殿下,不是什么有勇无谋的莽汉,更不是那些只懂权谋的上位者,而是短短几年间从一介布衣杀到跨有荆益两州、连大乾朝廷和世家门阀都被压得抬不起头来的乱世雄主!

    在这等人物面前耍心眼、藏私心、甚至妄图借着五溪蛮人的仇恨去讨要兵权和火器,那就跟自己把脖子伸到铡刀底下没有什么两样。

    从郡衙回到大营之后,向义甚至都已经做好了被王旗亲卫锁回大牢、或者被一纸调令剥去兵权打回原形的准备。

    还好王五深夜送来的那道进山军令,和靖王殿下那句再给一次机会的口谕,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这也是他仅剩的机会。

    之所以还没换掉他,不是因为他向义不可替代,而是因为眼下西山战事正急,需要他这把已经磨快了的刀去把西山劈开!

    如果这一仗他打得稍微有一点拖泥带水,或者没能按殿下的心意把西山诸夷彻底打服、把白马羌连根拔起,那么等走出这片大山的那一天,就是他向义彻底失势、甚至身死当场的时候!

    想到这里,向义眼底闪过一抹狠戾。

    不能留手,绝对不能留半点余地!

    不管是手底下这一万五溪弟兄的命,还是这西山里头几十万羌蛮的命,只要能用累累白骨把昨天傍晚在殿下心里留下的厌恶洗刷干净,把屁股底下这把平夷将军的交椅重新坐稳,哪怕把整座西山杀成一片绝地,他也认了!

    “报--!”

    一名负责审讯俘虏的军官快步奔上石台,单膝跪地道:“将军,审出来了!这鹰嘴崖北面分出三条山谷,东边黑水沟和中间乱石谷里头散落着二十多个汶山羌和冉駹蛮的寨子,再往北翻过两道雪梁子,就是白马羌各部头人放牧的草场;不过据刚才抓到的几个羌人哨兵招供,前几天在白沙关外吃了亏之后,山里头的汶山羌、白马羌和冉駹蛮头人根本就没把咱们当回事,这会儿好多寨子连防备都没做,正聚在前面的大寨子里头喝酒议事呢!”

    “还有,”军官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羊皮简图,双手递上前道,“将军,咱们按您的吩咐,把前几天救出来的那三十多个在山里砍柴采药多年的汉人奴隶、还有绵虒本地的老猎户全分到了各营里。这帮人对鬼哭峡北面的兽径,比这几个刚抓到的羌人哨兵还要熟!这张图就是那个叫老栓头的汉人奴隶带着几个老猎户连夜给咱们画出来的。”

    向义伸手接过那张简图,目光在那些标出来的曲折山道与水源标记上扫过。

    以前汉人官军进山剿匪之所以总是吃瘪,最大的症结就在于一个“瞎”字。

    郡衙兵房里存着的那些所谓官修舆图,出了绵虒城外五里地,画的就全凭书办自己拍脑袋瞎猜了--明明是能摔死猴子的千丈绝壁,图上随手画条黑线就敢标个“小路”;明明是连着三座大石寨的死胡同,图上却是一片空白,大军揣着那种废纸一样的舆图进山,跟蒙着眼睛往狼窝里钻没有任何区别。

    但这一回不一样。

    无当蛮军不仅自己就是钻山林的行家里手,手底下更带着几十个在山里头当了十年八年奴隶,对每一道山梁、每一条石缝都熟悉的向导!

    向义终于扯出了一抹冷笑,一把拔出战刀:

    “没把咱们当回事?那就正好,传令下去,把这几个指完了路的羌人哨兵砍了祭旗,全军分成三路,顺着这三条山谷直接往里捅!记住军令--沿途先摸清各寨虚实与山道走向,凡敢持械挡路者,杀无赦!”

    ......

    那些个羌人俘虏并没有说谎。

    此时此刻,在鹰嘴崖以北三十里外的黑水沟大寨、以及更北面几条山谷的碉楼里头,西山诸夷的大多数部落头人,对于正在往山里头挺进的无当蛮军,非但没有多少恐惧,反而完完全全把它当成一个笑话来看。

    当然,这事儿要是放在山外头的汉人百姓眼里,或许会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就在之前,西山五夷纠集了一万多青壮下山想去抢白沙关和平冈茶市,结果在山口虎口崖撞上了蛮军埋伏,不仅当场丢下了两千多具尸体,连带着外围五十里内的三十多座小石寨都被人家在两天之内端了个干干净净。

    吃了这么大一个败仗,按理说应该吓破了胆才对吧?

    可问题是,西山诸夷的思路,跟山外头的汉人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这绵延上千里的岷山与邛崃山深处,汶山羌、白马羌、冉駹蛮、邛莋和昆明蛮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好几百个寨子、几十万人,平时各占各的山头,谁也不服谁。

    正月下山去抢白沙关的那一万来人,说穿了只是靠近山口外围的十几个汶山羌寨子、几股冉駹蛮和邛部散兵,外加白马羌派出来打秋风的一个小部落而已,连整个西山诸夷总兵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当山口战败、外围寨子被拔除的消息传进深山老林里头的时候,深山里的那些大寨头人们第一反应绝不是害怕,而是幸灾乐祸地拍着大腿哄堂大笑。

    这事儿说来其实颇有些滑稽,但却是西山诸夷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真实经验。

    在山里头那些活了五六十岁的老头人记忆里,“山下官军进山剿匪”这出戏,每隔个十年八年就得上演那么一回,而且每一次的剧本都差不多:

    最早在前朝末年那会儿,成都派来过一位姓马的都督,带着足足两万步卒浩浩荡荡开进汶山,扬言要踏平西山;结果大军才刚走到鬼哭峡北边的黑水沟,赶上连下三天冻雨,山道塌了半边,两万大军困在山沟里头烧不着干柴、喝不上热水,上吐下泻病倒了一小半。

    那位马都督急着回成都交差,又不敢空着手回去,最后愣是派了个懂羌话的牙人,偷偷找冉駹蛮的头人买下了三百头快要老死的山羊和五十具蛮人尸首,割下脑袋拿石灰一腌,敲锣打鼓地运回成都报了个“深入绝域、斩首三百级”的功劳。

    后来换了老蜀王坐江山,那就更热闹了。

    三十年前,广汉和汶山交界处的几个白马羌部落因为争草场顺手抢了一支官办商队,当时还年轻气盛的老蜀王派了一位将领领兵进山征讨。那位将领连鬼哭峡的门都没敢进,直接把大帐扎在绵虒城外头的河滩上头喝酒唱曲,派使者进山跟白马羌和汶山羌的头人们商量--说是只要各寨肯自己挑些东西点把火烧了,冒出点黑烟让山下的随军书办看个清楚,好写奏折回成都请功,官军不仅立刻退兵,还白送各寨两百砖好茶。

    那一年,山里的几个头人欢天喜地地烧了些破烂棚子,白拿了两百砖好茶,而山下的官军也高高兴兴地敲着得胜鼓回了成都,两全其美,传为西山佳话。

    有了这一桩桩、一件件“光辉战例”垫底,你让深山里头这帮汶山羌、冉駹蛮和白马羌的头人们怎么可能把官军进山当真?

    就在这天中午,在黑水沟深处的汶山羌大寨“野猪坪”晒坝上,周围七八个汶山羌和冉駹蛮寨子的头人正围着一口铁锅,一边捞着锅里的羊肉,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你们听说了没有?前几天白马羌那个成天拿鼻孔看人的木波,带着一帮外山的小崽子去打白沙关,说是去白捡汉人的茶砖和盐巴,结果连白沙关的城门楼子都没摸着,在虎口崖就被人家一顿揍,差点没能活着逃回来!”

    野猪坪的头人“赤麻”笑得满脸横肉乱颤,冲着对面的几个头人唾沫横飞地道:

    “还有老鹰岩乌石寨那个老家伙,平时总吹嘘他家寨子修在山顶上,谁也打不上去,结果这回可好,被人摸上后山端了个干干净净!依我看呐,外山那帮蠢货就是平时离汉人的镇子太近了,骨头都软了,一万多号大活人,居然能打这么一个莫名其妙的窝囊败仗,真是把咱们西山白石天神的老脸都给丢尽了!”

    坐在赤麻对面的,是个脖子上挂着一串野猪獠牙的冉駹蛮头人,闻言也是深以为然,灌了一口咂酒嗤笑道:

    “谁说不是呢!不过赤麻老哥,今早我手底下出去的娃子跑回来报信,说是山下那帮五溪蛮人,居然没退回绵虒城去,反而拆了三道拐的营盘,分兵好几路越过鬼哭峡,往咱们黑水沟和北边的深山里头钻进来了!”

    “钻进来?那敢情好啊!”

    旁边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汶山羌头目眼睛亮了起来:

    “我还怕他们占了外山那些寨子就见好就收、缩回绵虒城里头当缩头乌龟呢!他们要是缩在城里不出来,咱们各家跟着木波一块下山折损的那些本族后生,岂不是白死了?”

    “你们也不想想,外山那五十里地,说到底还是挨着岷江河谷的敞亮地方,路宽坡缓,那些外地来的蛮兵仗着手里头的弩箭多,偷袭几个没防备的小寨子算得了什么真本事?”

    “可一旦过了鬼哭峡往咱们这深山里头走--这里头一条山沟套着一条山沟,十里地有八里是悬崖冰坡,天上三天两头下冻雨下暴雪,林子里头到处是毒水瘴气!我活了四十多岁,看到进山的官军,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哪一回不是刚进山的时候敲锣打鼓威风凛凛,结果在山沟里头转悠上十天半个月,连咱们的人影都摸不着,自己反倒稀里糊涂死上一大半?!”

    “说得对!官军进山,那纯粹是来给咱们送铁甲和刀枪的!”头人赤麻应和了一声,对在座的七八个头人说道:“不瞒各位,今天我把大伙儿请到野猪坪来吃肉,还请了北边白马羌一个头人派来的使者,就是为了商量这桩发财的大买卖!”

    “那帮五溪蛮兵不是只有万把人,还不知死活地分成好几路往咱们深山里头钻么?咱们这两天谁也别跟他们硬碰硬!先把寨子外头的牛羊往高山雪线上面赶一赶,让青壮全缩进碉楼里头看热闹,在他们必经的山道和水源里头扔点死羊烂狗下点毒!”

    “等这帮外地蛮子在咱们这大雪山里头转上十天半月,带的东西吃光了、力气耗尽了,准备往回退的时候--咱们这几十个寨子,再加上北边白马羌的人,就趁机一齐从两边山梁上杀出来,咬住他们的屁股一路追杀下去!”

    赤麻越说越兴奋,用力一挥拳头:“到时候,不仅能把这些外地蛮兵身上穿的皮甲、手里拿的好刀全扒下来归咱们自己,洗刷虎口崖那场莫名其妙败仗的晦气;咱们还能趁着他们溃败的势头,顺势掩杀出山,把绵虒城和广柔县再抢他娘的一回!听说成都新来的那个靖王爷就在绵虒城里头坐着呢,要是能冲进绵虒把他给扣了,给成都那边开价让他们赎人,咱们往后几十年都不用愁盐巴和茶砖了!!”

    “好!!赤麻老哥这主意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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